范瑞娟:越苑采风别样红
发布时间:2022-05-11  

  1917年5月13日,以13位“小歌班”男艺人在十六铺码头的“新化园”演出《蛟龙扇》为“越剧进上海”的起点,到2017年5月,整整100年!

  2017年的2月17日、4月19日,范瑞娟、徐玉兰两位越剧大师相继辞世,越坛痛失巨擘,世人惋惜,无限怀念。回望百年越剧,越剧宗师的一生即是一部生动的越剧发展史。从今天开始,我们将陆续刊登大师珍贵的笔书,有些甚至第一次发表。缅怀宗师的同时,应谨记历史,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欣闻《金采风越剧艺术专场》即将举办,我作为一名与采风共事长达六十多年的越剧老演员来说,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采风从当初一个痴迷越剧的懵懂少女成长为如今的越剧名家,并且还创立了独树一帜的“金派”艺术,其中的酸甜苦辣,非一般人所能体会的。“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老话则生动地概括了采风的奋斗历程。

  金采风年幼时,家就在经常演出越剧的同乐戏院附近的菜市路上,也许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吧,她常常跟着祖母去同乐戏院看戏,耳濡目染,渐渐的就迷上了越剧。1946年春夏之际,袁雪芬的“雪声剧团”招收随团学员,十七岁的金采风前来报考,她身材修长,双眸炯炯,嗓音清脆,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就被顺利的录取了,进团后她起初学的是小生行当,所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学艺生涯是非常艰辛的。每天起早贪黑,跌地打滚爬,除了练功就是背剧本,枯燥无味的生活令不少学员打起了退堂鼓,一段时间以后,当初的二三十名学员中只剩下了金采风和冯文锦、程凤仙三个人了。当时我在“雪声”唱头肩小生,采风就有意识地学习和模仿起我的一些表演手法,在台上演些配角或是跑跑龙套。我们“雪声剧团”在青岛路上明星大戏院演出,由于那时采风经济较为拮据,她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酷暑严寒,每天徒步从菜市路的家往返于戏院之间,特别是夜戏散场,黑灯瞎火地一个人行走在马路上,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确是需要一定勇气的,采风硬是执着地坚持下来了。旧上海的商业电台十分普及,金采风就常常去电台播唱,渐渐有了些小名声,可是我总觉得她在舞台上演小生有点拘谨。从我内心体会到一个女孩子要跨越性别障碍,去演绎男角是够为难她的,再说她的五官相貌如果扮花旦也同样适合,于是就向她建议不如改学旦角,这样相对容易把握,不久采风真的改行了。

  1947年,袁雪芬因病回乡静养,我和傅全香一起组建了“东山越艺社”,采风随原来“雪声剧团”的大部分班底转入了“东山”,有一天我们演出“宝玉与晴雯”时,扮演袭人的张云霞突然生病了,眼看演出不能正常进行了,我心急如焚,情急之下,我想到采风平时看戏蛮认真的,不如就让她来顶替吧,采风知道后虽然有些紧张,但是还是答应了。戏演下来,大家觉得她是能够胜任角色的。1948年,我和傅全香主演“情探”。一天,傅全香因感冒嗓音失润了,我就让剧团的青年演员吕瑞英、金采风两位分前后半场代傅全香演出,第一次演主角的采风和瑞英受到观众们的瞩目。

  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我们东山越艺社推出了由南薇先生根据汉乐府《古诗·为焦仲卿妻作》而改编,由我和傅全香主演的大型古典悲剧《孔雀东南飞》,演出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每天日夜两场连连客满了三个多月。金采风在剧中扮演刘兰芝身边的使女,在“雀会”一场里刘兰芝遭受婆婆的逼休回到了娘家,用思念丈夫而抑郁寡欢,终日以泪洗面。这时使女有一段劝慰兰芝的唱腔,采风唱得字正腔圆,感情真挚,每次唱完观众席里总会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同年夏季,东山越艺社为了让年轻演员有更多的演出机会,上演了由金采风、吕瑞英和丁赛君主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受到观众们的极大欢迎,连演连满,报章上称赞他们是东山“三鼎甲”。

  1951年,我动员“东山越艺社”的全体演职人员加入成立不久的华东实验越剧团(即上海越剧院的前身),有些同志觉得在民营剧团舞台实践多,收入高,担心进国营剧团后没戏演,待遇低,因而不愿意加入。我同样也把情况对采风说明后,希望她能积极响应。按当时采风的条件,要在外面的民营团挂个头牌是绝对没问题的,可是她却从大局出发,丝毫不计较个人得失,毅然地加入到“华东”这个越剧大家庭中来。

  进入华东实验越剧团后,领导上将金彩风列为重点培养对象,针对她在传统老戏方面基础相对薄弱的环节,一方面安排金艳芳大姐等前辈演员对她进行帮教辅导,另一方面又为她创造各种实践锻炼的机会。1952年,在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金采风以一出《桑园访妻》的传统折子戏获得表演三等奖;1954年由金采风主演的传统剧目《盘夫索夫》又在华东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荣获一等奖;1955年她随团出访前民主德国和前苏联时,一改原先的闺门旦戏路,主演了以小花旦应攻的小戏《拾玉镯》,得到国际友人的好评。此后,金采风接连主演了《碧玉簪》、《彩楼记》、《桃花扇》、《则天皇帝》等一大批剧目,她在艺术上显得日趋成熟,在观众中声誉鹊起。

  五十年代末,金采风与剧院的著名导演黄沙同志相知相恋结为伴侣。黄沙同志早在四十年代大学毕业后就来到我们越剧界从事导演工作,他艺术作风严谨,导演手法新颖,备受同行们的推崇,家喻户晓的越剧“梁祝”就是由他执导的。采风和黄沙结合后在生活上相濡以沫,在艺术上如鱼得水,是一对惹人羡慕的艺术伉俪。

  1962年又是采风的一个收获之年,她先是在越剧电影《红楼梦》中成功地塑造了文学大师曹雪芹笔下的那个“里面尖来外面光”的王熙凤,而后由她领衔主演的传统戏《碧玉簪》,被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搬上了银幕,影响遍及海内外。在党的百花齐放的文艺方针指引下,为了拓展题材,我和金采风在越剧现代戏方面做了有益的尝试。1964年,我俩共同主演了反映了西藏农奴生活的现代越剧《不准出生的人》,我扮演饱受压迫的农奴扎西,采风一饰两角,先演与我相恋但在奴隶主的威逼下投河自尽的农奴央金,后半场她也央金的女儿尼玛。前后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物,采风演得细腻传神,催人泪下。该剧上演后盛况空前,我们从7月份一直演到12月底长达半年之久还是欲罢不能。1965年5月,我们移植了表现纺织女工比学赶帮,为社会主义多做贡献的同名锡剧《红花曲》,金采风担纲主演,她和我在剧中分别塑造了两位优秀的纺织女工黎玉珍、杜桂英的艺术形象,表演松弛自然,极富生活气息,我们在台前幕后相互切磋,合作得十分愉快。

  可以说从五十年代后期,到六十年代中期,是金采风艺术道路的成熟期,她师出袁派但没有固步自封,而是根据自身的嗓音特点,吸纳了施银花、傅全香以及我的某些唱腔特征,博采众长,融会贯通,逐渐形成了她自己刚柔相济、声情并茂的演唱特色。她的水袖和台步功夫也相当扎实,这在她表演《碧玉簪》一剧中的“三回头,三盖衣”时被发挥得淋漓尽致。长期的艺术实践和我们剧院良好的艺术氛围,使得金采风在艺术上收获颇丰,《盘夫索夫》、《碧玉簪》的成功演绎,更是为她赢得了“活兰贞,神秀英”的美誉。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文艺事业复苏了,年近半百的金采风,再披战袍重返舞台,1978年,她和袁雪芬联合主演的《祥林嫂》,被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制成了彩色宽银幕戏曲片。接着她在复排传统剧目《盘夫索夫》、《西厢记》、《彩楼记》等的同时,又创排了新编剧目《汉文皇后》、《杨贵妃》、《三夫人》等,另外还参与演出了现代戏《三月春潮》和《鲁迅在广州》等。采风在探索越剧男女合演和丰富越剧声腔艺术方面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1991年上海电视台为我拍摄电视艺术片《范瑞娟舞台艺术集锦》,我邀请金采风来演《祥林嫂·洞房》,她不提任何要求一口应允,在她的积极配合下的电视片的摄制工作得以顺利完成。这也是我们舞台生涯中最后一次合作演出,如今倍觉弥足珍贵。

  光阴如梭,转眼间采风也已经经历了六十多年的艺术人生,退居幕后的金采风早已是桃李满天下了,但她还是辛勤的耕耘在越剧艺术的园地里,悉心培育新苗,她在我们越剧艺术的发展过程中,起着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采风妹美丽依旧,我衷心祝愿“金派”这朵越苑奇葩在越剧的百花园中枝繁叶茂,询丽多彩。